2006年3月29日

一個人上台北

         
        前往台北的途中,電車上擁擠人潮所製造出的氣味總是讓人難以呼吸順暢,我深惡這樣的氣味和空間,但為了上台北,這又是非得忍受不可的必經過程。

為了上台北,我每天花費兩小時以上的通勤時間。

為了在台北工作,忍受著極為不準時的台鐵列車。

騰出時間和所賺不多的交通費,只為了,留在台北。

同期畢業的同學,除了繼續求學者,幾乎都留在台北就業;服完兵役的男同學即使家在中南部,也不惜離鄉背井留在台北。一位住在台中的同學,捨棄繼承家中的鋼鐵工廠,在台北有名的傳播公司做助理,一個月的薪資在付完房租和各項花用後堪堪打平,一毛錢都沒有辦法拿回家裡。這還不是特例,幾乎所有的男同學皆為如此。

到底台北有何魅力,讓人前仆後繼地往這城市峰湧而去?

台北市主要的幾條幹線,在我工作這三年頻繁更換公司與老闆之後,已不如初畢業時那般懵然不知,喜愛的餐廳美食坐落地我也總是能憑藉著網絡便利與空調健全的捷運到達,無須騎著摩托車在骯髒廢棄與艷陽底下揮汗傻愣在待轉區等那永遠看起來都不會轉換成綠燈的號誌,我拎著包包、蹬著低跟美鞋,輕鬆在捷運地下道裡前往任何我想要去的地方,而且不必怕精心繪好的妝會被無情的城市溫度給融解。

雖然我不理解男同學們熱愛台北的原因,但因為捷運存在的關係,對我這個非生於斯長於斯的外地人而言,我實在無法不去愛台北。

不曉得是否真為抗壓性低的關係,工作不出半年必定會出現倦怠潮,通常MSN好友列表三不五時出現對工作不滿而生的謾罵暱稱,當我好心丟訊息問候友人時,一連串的抱怨便像關不住的水龍頭似地源源不絕湧來;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我的身上,在MSN視窗裡如火如荼地討論下,唯一的結論幾乎九成是:找新工作吧。另外一成則是請友人容忍片刻,規勸友人等領完年終再辭職。

於是我們在台北工作的這一群這一世代,陷入了週而復始的循環裡:找工作、抱怨工作、換新工作。好處是隨著工作資歷的增加薪資也隨之增;壞處則是每面試一個新工作,總得為頻繁更換的行為合理化說服面試者。如果工作可以累積不同的見識和增長各方面的能力,為何我們要為「如此頻繁」的更動工作而感到羞愧?

撇開工作本身,在台北工作的附加好處就是下班後呼喚好友極為簡便,入了夜後的台北城擁有著各式美味料理,與好友一起共享美食犒賞辛苦工作的肉體,只要利用手機約好地點,即使對方遲到也可自行在附近逛街慰勞心靈。朋友們遷就我得搭乘晚班電聯車,就像是午夜十二點以前必須趕回家的灰姑娘,因此總是約在捷運可抵達的美食餐廳,幸好許多餐廳善體人意設立在捷運沿線,甚至百貨公司也因捷運設站帶來大量人潮。

朋友們最喜歡與我約在忠孝敦化站的SOGO百貨公司,而我喜歡約在中山站的衣蝶百貨出口,至於信義區的市府站由於地形較為偏遠,除非是約看電影,否則我和友人極少以之做為選擇。

各式情調餐廳、美味佳餚,加上飯後一杯熱咖啡,佐以朋友的八卦新聞、日常瑣事的互相抱怨,在在慰撫了鬱悶的女性靈魂,這樣的饗宴有時男性友人也要求加入,偶一為之可,但若需純淨煩躁的女性躁鬱症,還是得靠女性的滋潤才可紓解,這一點男性永遠無法替代。

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旋律,習慣了每天帶著一本書上台北工作,當時若有人告訴我無法再擁有這一切時,我必定大笑以回:事在人為,只要我願意,我怎麼會脫離這一切?我甚至認真考慮過在台北購屋,但是龐大的頭期款會壓垮我,因此只好作罷。

然而一年後我的生活劇變,一切在我「願意」的狀態下不知不覺轉變。

首先,是工作。猶記得老闆曾問我,若結婚會辭掉工作否?當時我想來回通勤兩小時,應不會嚴重影響婚姻品質,所以堅決說不。事非臨頭不知難,待到婚姻大事真正降臨,所考慮的面向又不僅只有「品質」這一點,緊接而來的問題源源不絕。我在通勤這三年看多了辛苦的孕母們,因此暗自下定決心不做擠火車的通勤孕婦,除了辛苦之外,交通工具太多人其實也挺容易造成危險,為了這一點我辭去了台北的工作,打算以地緣為優先考量選擇工作。

失去了天天上台北的理由,我開始在居住的城市想念著台北。

天天盯著人力銀行的求才網頁,可以發現台北有著各式各樣的就職機會;而我所居住的城市產業單一,人才需求僅只某個層面,沒有台北首善之都的多樣性與挑戰性,我瘋狂想念著台北,幾乎要放棄自己先前的決定,承認自己的錯誤判斷重回台北工作。

我開放了人力銀行工作區域的設定,台北的工作源源不絕找上門,與之前的坐困愁城簡直天壤之別,慎重選擇幾間公司面試,薪資與體制與之前相較又提升了一個層級,我非常滿意自己即將重回之前的生活,即使結婚、有了孩子也亦然,生命中需要堅持的地方非堅持不可,否則會漸漸失去元我。

就在這時候,城市裡的獵才公司找我前往一家機構會談,面試官丟給我一個問題:具有挑戰性與四平八穩的工作,妳會選擇哪一個?

我做了正確的答覆,然而這個問題在我心中投下巨大的問號。我不斷問自己:現在的我,選哪一個?

工作方面的好消息接二連三傳來,逼迫我做選擇。我聽取了眾人的意見,心裡想的是:台北。但是符合現實情況的需求,我得留在這個城市工作才能平衡婚後的生活。

我選擇了什麼?其實我什麼也沒選,而是任由現實生活替我做了決定。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訴我,我將轉變我的生活型態,恐怕我會嘲笑對方並大聲否定。

而如今,一切成真。

我不再天天擠上尖峰時刻的通勤電聯車,也不再隨身攜帶一本書打發通勤無聊的時間,與朋友的聚會從以往的每週一次下降至每三個月一次,除了辦要事之外我不再上台北。

不再上台北。

我在居住的城市裡慢慢因著重新建立起的習慣淡忘那座華美的城市。

不再嚮往或渴望,人多麼容易屈服於現實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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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同學興致來潮舉辦了餐會,地點在鬧區一間名服裝設計師投資開設的上海餐館,我循著以往的經驗,在捷運木柵線的某站下車沿著舒適寬大的人行道緩緩散步而去。

夜風吹散了晨日的暑氣,也吹得我心曠神宜。一瞬間,有種溫暖熟悉的氣味灌入我的體內。

建築高物交錯的隙間,可以看到一棟舉世聞名的高樓穩穩豎立著宣告它的存在,這幾年101已成為台北的標地物,作用類似東京鐵塔之於東京、巴黎鐵塔之於巴黎,只不過101還多了購物辦公的多元機能。

我和友人曾經坐在臨靠101的飯店廣場上瞻望它,友人說101美得充滿母性,兩隻底柱像是環抱著台北似地;當時我只覺得101醜得像隻怪獸。我想那是心境反應投射的關係,那時工作煩悶一心想離開台北城,今夜我無事掛懷,重回台北夜生活,也竟覺得散發白色冷光的101極美。

我在充滿上海奢華擺設的店裡入座,宴畢友人不願我挺著肚子趕火車,於是將愛車轉向駛上高速公路,二十分鐘內將我平安送回我所居住的城。

後來身體日漸變化,連一些聚餐也懶得再上台北,就算非得上台北辦事,丈夫甚至會在上班時間抽空陪著我前往以防萬一,原先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何不同,因眾人的愛護與不願麻煩別人的前提下,我連台北也不去了,公共場所也甚少涉足,避免一切可能發生危機的情況產生,我待在小小的地盤裡保護著另一個生命。

從環河南路沿線向北,僅只三十分鐘也可以從我居住的城市通抵台北。這天丈夫因需北上辦事遂帶著晚間要參加聚餐的我同行。避開下班尖峰時期高速公路的車潮,他沿著環河南路一路向北而開。

這並非第一次與他同行北上,只是我驀然發現這樣的次數變多了,婚後我已甚少一個人上台北,身邊總有一個人陪伴形影不離。

從車窗外的景象可看出車子漸漸進入台北。他下車辦事,我則拿出隨手帶出門的小說打發等待的時間。手機簡訊傳來同學今晚設會的詳細地址,平日產檢的婦科也在此時打來提醒我今晚預定的例行產檢時間。

天邊掛上一輪昏黃待歇的太陽,他辦好事上車問我餐會地點在哪。我告訴他不去了,婦科提醒我今晚要做產檢。

車子轉向駛離台北。

          我不再一個人上台北。

台北的繁華對我而言,不過是短暫的夢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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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b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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